八個孩子
抵達馬拉威的第三天,我們就失去了8個孩子。
這並不是馬拉威ACC第一次遇到孩子的親屬來要孩子(ACC的孩子多數無父母,但多有親戚),不論當初是何種機緣進入院區,親屬在一段時間後都有想帶回孩子的想法,只是這次的狀況完全是我們無法控制與阻止的,而且就這麼突然。
踏著輕鬆的腳步,走過HOUSE9旁的小坡土丘,正好看到本育一人獨立在小丘,久別重逢,我倆都有無限感慨與喜悅,半年分離後能有緣見面,縱使人事變換,也都值得真心喜悅好好一聊,給了彼此最真心的笑容,手中的掌溫還是溫熱的,不過他眉頭深鎖,似乎心事重重,我也不多問,離走前隨口問他在這幹嘛?本育說在等8個孩子。
8個孩子,我想該是找小朋友幫忙拿東西之類吧…杏步前行沒有多想,此時亮麗的朝陽還在我們身上。
直到中午我才從蘇媽的口中知道,今天一早八點多cholo的村長與幾位院童親屬(泛指叔叔伯伯阿姨…)就守候在門口,打算將村內8個院童帶走。
乍聽之下這好像也沒什麼不對,孤兒院雖以教養孤兒為重心,但也歡迎有能力照顧孩子的親屬把孩子帶回家自己照顧,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安排。但是這次不同,8個院童的親屬沒有任何理由硬是要帶走孩子,他們之中甚至許多經濟狀況不明不佳,而且8位院童也表明想待在ACC的決心,不論我們怎麼和村民溝通,保證求學、溫飽與安全的種種條件,他們還是堅決的想帶走孩子,沒有孩子就不走人。
身為代理院長的本育已經和酋長們溝通一個上午,他告訴我們,酋長已經明白表示,他是被村民要求的,如果今天無法帶回小孩,連他自己都會有生命危險(他說村民會殺了他),我不知這可信度有多少,但蘇媽與嚴師姊都說,在原始的馬拉威部落,村裡的確有動用私刑的情形,酋長甚至可以決定村民的生死,村民暴動起來,酋長也有被殺的可能。曾經參與醫療團的嚴師姊說,非洲有些深山野嶺的部落,政府公權力根本無法遍及,村子裡少一個人、多一個人根本沒人會管。
她們最擔心的是,8個孩子裡有3個大女孩都已是亭亭玉立的年紀,這些女孩一旦回到村子通常都是被賣掉或嫁掉,叔伯阿姨們用三條牛或五隻羊不到的價格(折合二、三萬台幣的),就把女孩賣嫁給人,走入最底層的生活,再也無法讀書。蘇媽感慨的說,3個大女孩中的住HOUSE5的Linda,當初來ACC檢查時並無愛滋,但在幾年前的一次短期返家的假期後,回來後就驗出感染,Linda善良懂事,平日除了在廚房幫忙Memory做事,回到house還會帶著小小朋友念書。他們都已十四五歲,這次離開也無法全身而回了。
宗應師還在的時候就曾說過,ACC裡最危險、最需要保護的就是小女生,在18歲以前絕對不能讓她們回到部落或離開ACC。由於馬拉威的社會價值中女孩只要月經來就能成家,所以根本沒有所謂兒童性侵犯或保護的條文,甚至有些村長會公然欺負村內的女孩,這些在我們眼中不可思議的事情,但這裡不但稀鬆平常,且毫不犯法。但這些稀鬆平常的事,卻是造就馬拉威2百多萬孤兒、數千萬愛滋病患與愛滋兒的原兇之一。
更慘的是我們無力阻止,清查下發現這8位院童當初入院的手緒並不合法,沒有得到社會局的許可,而當初承辦業務的幹部本筏已經在數週前被日師父辭退,要問要罰也找不到對象。我們在法律上幾已站不住腳,剩下的只能看Blantyre社會局官員是否願意幫忙。
吃完飯後蘇媽和嚴師姐都在等本育接布蘭岱社會局的人來,另一方面里隆威社會局官員來談6月兒童節的表演活動,他們原本要邀請我們一起去參加,但發邀請給本醒一直沒有得到回覆,就這麼陰錯陽差,由於我們這裡不屬他們管轄,所以還是建議我們走官方管道請Blantyre社會局的人幫忙。送走了他們,我們也不敢離開行政大樓,只能耐心候著,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從下午一點、二點到四點,我們等到的卻只有本育一人回來。
傍晚殷紅的夕陽籠照著大地,包裏著整個ACC,小朋友、中
人生是不公平的,不認識的孩子被帶走,遺憾在嘴邊,但曾經抱過、寵過的孩子被帶走,心裡像刀切。當我看到小萬妍也是8人之一時,幾乎是用逃的離開現場,痛與無助漫延全身,我連擁抱她的勇氣也沒有,因為我什麼也不能幫她,回想去年7月的感恩之旅時同房同床的點點滴滴,人群再多,我們總能第一眼看到對方,小萬妍會獻上她最甜美的笑容給我,一個微笑傳遞只有我倆的共同回憶,已成為我倆小小默契。只是此情此景,我真的再也笑不出來,無助的四處晃盪,臨走前我可以看到坐上車上的她,笑容中多了一些勉強與無奈,是吧!孩子其實比我們堅強,最後一眼她還是送給我笑容,而我只能強壓著眼淚不留。心心念念的在想,如果黃爸爸、黃媽媽還在,他們會怎麼做?
黃爸爸、黃媽媽你們會怎麼做?我猜您一定會坐上車,帶著本育、本醒和本筏,大隊人馬的殺到社會局和局長談話,你會跟上次在處理馬來西亞院童簽證時一樣,沈默的坐在一旁,讓本育與本醒當翻譯、當前鋒,然後分析整個局勢,指導本育的回答。
你也敢直接跟酋長、村民對談,甚至不排除親自帶著孩子配合翻譯,一個人勇闖部落,和親屬直接面對面,展現你的誠意與氣度、瞭解對方的情況。
只有您的氣勢與智慧,敢這麼和黑人政府與部落相處周旋,我知道,只跟了您一次我就知道,這些都是在非洲生活的最真實、直接的考驗,ACC裡怎麼種菜、怎麼教中文、怎麼被偷、怎麼內部惡鬥都不再是問題,相較於外面的豺狼虎豹,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根深柢固的黑人惡習與卑劣的官員。
失去了8個孩子,像給每個人一記悶棍,我看到蘇媽強壯的背景一個人偷偷的擦淚,我看到小濤慌慌張張的拿著糖果和鈔票塞給阿勇,我看到小北班的阿筏小小肩膀哭到不停抽蓄,原本已各行其事的ACC顯得更加風雨飄搖,只是在寧靜的外表下,不知下一次暴風雨何時會來,不知日師父和黑人幹部、職工們是否體悟到、準備好承接面對一切。
看著火紅的夕陽,這片繽紛的彩霞映著黑壓壓的人群,總統大選前的馬拉威布蘭岱的街頭異常的騷動,不知8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?
(PS:8個孩童包括大萬怡、萬晏、萬妍、阿勇、阿筏等,其中小北班的阿筏已於17日回來,算是大家心中的一點安慰)
1 意見:
知道妳平安抵達就好了… 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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